問案九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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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宣政殿。
氣氛比往日更顯沉重微妙,仿若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。
濃得化不開的龍涎香依舊在殿中彌漫,卻壓不住那源自祭江的肅殺與猜疑。
清宴江上的驚天變故,李宴殊的殉職,以及随之而來的各種流言與猜忌,如同無形的漣漪,早已在朝堂內外擴散開來。
百官肅立,垂首斂目,比以往更加謹慎,生怕任何多餘的動作或眼神,都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乃至災禍。
每個人都想知道真相,但更想知道,這場風暴将如何演變,又會将誰卷入其中。
我端坐于白玉王座上,旒珠在眼前微微晃動,餘光所見禦座之上的楚沉意今日面色似乎略顯蒼白,眼下與我有相同的淡淡青影,神情卻晦暗不明,将所有心緒都隐藏于帝王威壓之下。
朝會伊始,楚沉意并未像往常那般先議尋常政務,亦或抛出什麽新議題來試探博弈。
他極為罕見地沉默了片刻,目光沉靜地掠過下方垂首肅立的百官,那雙慣常含笑的狐貍眼眸,此刻斂去了所有輕佻玩味,只餘深不見底到近乎莊重的沉郁。
“昨日祭江大典,逆賊猖獗。”
“光天化日之下,驚擾聖駕,更致忠臣罹難,實乃孤與朝廷之不幸,社稷之哀痛。”
他微頓片刻,言語間盡是沉重的肯定與追懷。
“禁軍統領李宴殊,出身名門,年輕有為,盡忠職守,此番為護孤與攝政王安危,以身殉職,實乃朝廷之失。”
“孤心……甚痛。”
我側首望向楚沉意,隔着眼前微微搖晃的旒珠,似乎看到了那份屬于帝王恰到好處的沉痛,但更深層屬于楚沉意的東西,我卻再也辨不分明。
“故而,孤決意追封其為昭勇侯,以侯爵之禮厚葬,世襲罔替,以彰其千秋忠烈。”
“然,天不假年,李卿孑然一身,身後無嗣承襲,孤不忍其香火斷絕,特蔭及其侄李澤延,承襲昭勇侯之爵祿,以續李氏忠烈門楣。”
言及此處,他的眸色似乎掠過文官前列,那個因昨日事變而告病缺席的位置。
“吏部尚書李韻謙,教子有方,忠孝傳家,着即加封為榮祿大夫,享三公禮遇,慰其喪子之痛,以示朝廷撫慰功臣之心。”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,挑不出錯處。
我靜默聽着,指尖掠過冰涼的白玉扶手,想起那雙此生都難以忘懷的憂郁眼眸,只覺心底愈發愧疚滞澀。
昭勇侯……厚葬……
人已不再,這些身後哀榮,又能抵償什麽?
“可逆賊悍然行刺,竟膽敢潛入皇城重地,此事必須徹查!”
楚沉意話鋒一轉,陡然轉厲。
“定要将其幕後主使伏法,以慰忠魂,以安天下!”
“此案關系重大,牽連甚廣。”
楚沉意說着,側首将眸色落在我身上,那雙狐貍眼眸在珠玉掩映下幽深難測。
“不知……攝政王以為,當由何人主理,方能盡快查明真相,尋出元兇?”
殿內氣氛更加緊繃,所有目光,或明或暗,瞬間聚焦而來。
此問,既是試探我對李宴殊之死的真實态度與反應,也是要看我在這個風口浪尖各方矚目的特殊時刻,如何布局,如何安排查案的人選與權力分配。
這幾近是一個公開的考題,答案關乎接下來調查的主動權,也關乎我們之間的短暫平和後,新一輪博弈的政治走向。
我側首望向楚沉意,隔着彼此微微搖晃的旒珠,彼此的神情都有些模糊,而萦繞在我們之間的龍涎香,如同某種無形的對抗。
不過數息間,我已将昨夜水牢審訊得到可能指向宗室的模糊線索,對潛逃在外皇城司前指揮使韓崇的懷疑,以及……
心底深處那不願深想,卻如跗骨之疽般存在于對楚沉意本人的猜忌,全部推演着梳理了一遍。
三司會審是規制,但皇城司內部全是楚沉意的人,若此案真與他有牽連,讓皇城司去查,無異于縱虎歸山。
此事,絕不能交由皇城司主導,必須要将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,并且保證不能被其引導篡改審查方向。
我望着楚沉意平靜開口,如同陳述經過深思熟慮的客觀方案。
“陛下所言甚是,此案關乎國體,乾系重大,非能臣乾吏乾不足以勝任。”
“按朝廷舊制,涉及謀逆刺駕如此重案,本應由三司會審,但……”
我話鋒微轉,刻意加重了這個轉折,神色依舊平靜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“皇城司前指揮使韓崇,涉嫌構陷朝廷重臣,徇私枉法,至今仍潛逃在外,并未歸案。”
“而祭江逆賊能夠潛入禁地,皇城司于安防亦有巡檢之責,恐難辭其咎。”
“且其內部是否仍有奸佞,甚至是否與此案有所涉及,還尚未可知。”
我微微向前傾身,隔着眼前微微搖晃的旒珠,望着楚沉意神色微變後晦暗不明的狐貍眼眸,清晰而強勢地說出我的決議。
“故,臣以為,在此非常之時,為求徹查無誤,亦為保證查案不受乾擾,不若……由暗影司暫代皇城司督查之責,協同刑部尚書紀延青,以及大理寺卿賀瑾舟,三方共同查辦此案。”
“暗影司于探查江湖線報方面,或有其獨到之處,可暫補皇城司之缺。”
“待到韓崇歸案,皇城司整頓完畢,再行歸位也不遲。”
“陛下以為……如何?”
此言一出,滿殿死寂。
眸光流轉間,我清晰地看到,楚沉意冕旒後的狐貍眼眸,似乎難以察覺地陰沉片刻,旋即又被不着痕跡地隐匿在幽深之下。
我自然知曉這番話的分量。
三司會審,皇城司向來是帝王直屬用于監督,甚至制衡刑部與大理寺的關鍵一環,更是其耳目與爪牙。
此刻我當衆揭皇城司舊疤,并以如此強勢的姿态,提議由完全聽命于我的暗影司暫代,是近乎跋扈的權柄僭越與宣告挑釁。
言外之意已在明示,對此案的調查,我不信任皇城司,亦不會遵守可能被各方勢力滲透的常規流程,我要将最關鍵的一環,全然主導于自己手中。
兵谏軟禁結束後的這幾日,我們在朝堂上有意維持着某種脆弱的平和,我甚至因以觀後效而有意收斂了鋒芒。
而這份平和,此刻由我堂而皇之地親自打破。
我知道楚沉意會作何反應,他會愠怒,會感到被冒犯,會警惕我借此案進一步擴張權力,甚至清洗異己。
但我不得不如此。
李宴殊的血還未冷,刺客口中的王爺指向未明,韓崇潛逃,斷魂宗現世……此案迷霧重重,殺機四伏。
而心底那根自從李宴殊倒下時就繃緊的弦,教我無法将此事交托出去,尤其是交托給與楚沉意有關的體系。
更重要的是,心底深處某種更不願面對的直覺,如同冰層下的暗流,不斷沖刷着意識的堤岸。
楚沉意對李宴殊的微妙敵意,此前構陷李宴殊未果的舊怨,被我軟禁期間可能有的怨恨與籌謀,作為帝王對威脅皇權臣子一貫的冷酷……還有,祭江事變。
倘若并非李宴殊以命相護,我這個攝政王“意外身死”以後,最大的得利者……會是誰?
這個念頭如同鬼魅,猜疑自昨日的漫天風雪中出現以後,便無論如何都盤旋不去。
我昨夜已強迫自己冷靜分析,極力将情感與直覺暫且剝離,故而對此案的調查主導權,絕不能旁落半分。
只希望,水落石出那日……
思慮至此,我靜默望着旒珠後那雙與我無聲對峙許久的狐貍眼眸,心底掠過極其複雜的波瀾。
但願,祭江事變欲置我于死地的主謀,不是你,楚沉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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